| 追忆我的父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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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2-19 19:26 文章来源：驻工发代表处 |
| 文章类型：原创 内容分类：其它 |
2008年1月29日下午，身在维也纳的我接到了哥哥郭琦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告知饱受病痛折磨的父亲已处于弥留之际，脉搏微弱，正在实施抢救，望我马上告假回家。一个小时以后，当我正在办理回北京的机票时，再次接到哥哥的电话，告知父亲已经悄然逝去。噩耗传来，我禁不住悲痛万分，泪如雨下…… 从那一刻起到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父亲生前的音容笑貌就像电影蒙太奇般地一幕幕经常浮现在我脑海里，那些记忆是那么生动清晰，恍如昨天。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父亲给我的印象是严肃的，他给我们小哥俩的爱不像母亲的那么直接、细微，但是父亲的知识渊博，似乎从来没有被我们儿时的各种稀奇古怪问题难住过。现在回想起来，其实父亲对我们的爱是深沉的，是以行动默默地表达出来的。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父亲骑车送我们小哥俩去幼儿园和公共澡堂洗澡的情景。70年代初时，无论是国家还是家庭的经济条件都无法与现在同日而语，即使在北京，公共汽车线路也少得可怜。自行车是当时最普遍的交通工具。我们去幼儿园就是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前后梁上，不管刮风下雨，父亲每周都要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才能把我们送到。由于条件有限，那时候洗澡都要去公共澡堂。每星期父亲都用自行车一前一后地带着我们小哥俩去澡堂洗澡。那种艰辛只有在我自己有了儿子之后才能体会到。
在我的少儿时期，父亲曾凭借他闪光的个人经历和出色的能力使我倍感骄傲和自豪。1951年，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作为新一代的知识青年，在祖国最需要的时候，父亲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人民空军，成为当时驾驭新型苏制轰炸机的机组成员。记得父亲曾跟我们说过，如果当年朝鲜战争再持续下去的话，他和战友们肯定要奔赴前线了。我曾多次翻看家中父亲当飞行员时的照片。那时的父亲年轻英俊，配上当时一身帅气的军服--大檐帽正中挂着闪亮的空军飞行徽章以及全身皮制的飞行服，简直太精神了。记得有一次我同儿时的小伙伴们一起看过照片后，他们都对我有这样一个父亲而羡慕不已。也许就是因为那几年的军旅生活使父亲爱上了飞行并将他后来40多年的职业生涯都献给了祖国的航空事业。早在70年代，父亲就参与了我国第一架军用飞机模拟机的研制工作。听父亲谈起模拟机的作用就是在地面模拟飞机从起飞到空中动作直至降落的全过程，用于培训飞行员，感到很神奇并为父亲参与这项工作感到骄傲。父亲所追求的事业曾经深深地影响了我们小哥俩儿时的兴趣。记得从70年代末开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成为当时一本并不引人注目的杂志《航空知识》的忠实读者。
尽管父亲从事了一辈子的技术工作，但他生前却颇具文艺方面的天赋，会拉手风琴，弹夏威夷式吉它，吹口琴更是不在话下。在处于70年代的文革时期，许多正规的文艺团体受到冲击而陷于瘫痪，但一些大型国企的文艺团体却以“宣传队”的名义保持着较旺盛的活力。那时父亲所在的国企有5000多职工，宣传队的成员有近百人。父亲作为宣传队中的一员，既任乐队的指挥又兼手风琴的演奏。我至今都记得当年的情景，每当有演出时，大礼堂那种人山人海的场面。看到父亲背着手风琴登台演出或指挥乐队完成整场的京剧《智取威虎山》时，我真为父亲而骄傲。有时同在宣传队的好友来家串门，聊不多久就由父亲拿出手风琴伴奏唱了起来。那浑厚的男低音和高亢的男高音轻易就穿过了门窗和墙壁的阻隔传到外面，引来众多邻居来家近距离欣赏颇具水准的演唱。我甚至发现在楼下都聚集了不少听众在专心倾听。现在回想起来，父亲所在的宣传队演出水平确实很高，改革开放后不久，专业文艺团体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工作，有2、3个当时宣传队的成员即调到了专业文艺团体工作了。
父亲虽然没有给我们讲述过人生的大道理，但从他生前的一些话语和实际行动中我却感受到人生最重要的一些信条，包括：做人一定要善良、正直；要不断学习、进取；做事要认真、踏实；尽力做到有所作为等等。父亲生前待人很和善，人缘好，与同事和邻里的关系融洽。但他也说过做人要有自己的底线，那就是要有一个正确的是非观。为此他会坚持原则，不会为个人的私利而去阿谀奉承并鄙视那些投机取巧、心术不正的人，痛恨社会中的一些丑恶现象。我听母亲说过父亲曾经为此在文革中受到过冲击，但他从不放弃自己做人的原则。为了我们在童年中的快乐成长，他也从来没有向我们哥俩提及他所经历的那段痛苦和折磨。
父亲一生热爱学习，无论是年轻时学习文化知识，还是后来投笔从戎学习航空专业技术，以及之后倾其大半生的航空产品的工艺设计，从资产评估到他个人的文艺爱好等无不反映出他是一个热爱学习并享受学习过程的人。父亲做事认真、踏实的态度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记得我小时候就经常看到父亲在家伏案读书和晚间在办公室加班时手工绘图的情景。看到那些产品设计的蓝图上，图形复杂而清晰，字迹工整而漂亮，想到不久之后将由工人师傅们依据图纸制造出产品来，感到很神奇。正是因为父亲生前的勤奋好学，认真和努力使他能够在所涉及到的几个工作领域内都达到了精通的程度。他自己编写和与别人合编的航空工业产品模具设计的专业书籍就有近二十本之多，成为了业内名副其实的专家。在整理父亲生前使用的书籍和材料时，我发现了几本已经发黄了的学习用的笔记本，仔细一看内容和年份，原来是父亲1958年在北京航空大学学习时写的读书笔记。其中有一本内容为“歼六飞机发动机的工作原理”。那字迹工整的读书笔记距今已经整整五十年了，想想后来父亲将其大半生都献给了祖国的航空事业，如今我国具有世界先进水平的歼10战斗机业已遨游蓝天，今天的成功离不开父亲那一代人所付出的毕生的努力。
父亲60岁退休以后，凭借着他的专业知识和勤奋好学的精神，先后从事过北京市模具技术协会和资产评估方面的工作，经常在国内各地出差，显得比以前更加忙碌。即便工作紧张忙碌，他还是在工作之余注意学习各地的历史，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每到一地后都写一篇散文或游记类的文章，并在2004年底将它们收集整理印刷成书，取名为《流连集》。书中按地域分布共分七篇，收集了他的文章和诗歌共100多篇。从那些文章和诗歌中不难看出父亲对祖国悠久历史的景仰，对各地风土人情的欣赏，对美好河山的赞美和对生活的热爱。父亲对该书的印刷付出了很多心血。由于不是商业性的出版物，繁重的文字校对工作要由他一人来完成，非常辛苦。最让我感动的是父亲在病重时还在病床上反复翻看此书，并对其中印刷过程中出现的个别错别字感到遗憾并认真地一一在书中修改过来。
2006年8月底，我将作为一名外交官派往中国驻维也纳联合国代表团工作。那时父亲的身体还没有任何发病的症状。即便要离家三、四年时间，父亲还是很支持我驻外工作，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人生机遇，既能在联合国的舞台上为国家直接效力，又能丰富自己的人生经历，应该好好珍惜。可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我离家只有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可恶的病魔就缠上了父亲，他的身体状况直线下降，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失去了正常的活动能力。2007年7月中旬，因病情严重，父亲第一次住进了医院。那时正值我的妻子和儿子来维也纳探亲，在父亲捎来的信中还叮嘱我们要好好团聚一下，却很少提及疾病给他带来的痛苦和折磨。当年9月份，父亲的身体已经极其虚弱，直到因为昏迷又一次住院治疗。当我得知情况把电话打到陪伴在他身边的母亲时，父亲已经在病床上苏醒过来。他接过电话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没事，你放心吧！”，我听后差点就掉下泪来。他的病情已经那么严重了，还怕我为他而担心。我知道父亲这是用自己普通的话语在全力支持我的驻外工作，不想让我为他的病情过分担心，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了父爱的无私、深沉和伟大。
2007年10月初，我利用国庆节期间请假10天回国看望病重的父亲。虽然与我离家时仅相隔一年零两个月，由于疾病的折磨，父亲已经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看上去极度消瘦、虚弱和苍老，原来140多斤的体重只剩下不到100斤。记得那十天我绝大部分时间是在父亲的床边度过的，帮助母亲照顾父亲的起居，经常握着他消瘦的手聊聊家常甚至是国际国内大事。我发现父亲的思维有时还是那么敏捷，可毕竟是身体状况太差了，有时候我和父亲聊着聊着他就睡着了。那十天是我和父亲在一起的最后的日子，回想起来既温馨又心酸。眼见着父亲渐渐地离我远去，我却不能守在他身边做点什么，感到极为无助、惭愧和难以名状的痛苦。我真正体会到了“忠孝不能两全”这句话的份量。与父亲告别后，他与病魔又顽强地抗争了近四个月的时间之后终于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全家人。
在父亲去世后的近一年时间里，我曾无数次地回想起与他生活在一起时的日子，有时甚至触景生情般引起我对父亲的怀念。不久前的一天，当我开车行驶在维也纳的街道上，汽车音响里传来英国歌手Eric Clapton演唱的歌曲《Tears in Heaven》（“天堂里的眼泪”），这是他失去父亲后为寄托缅怀之情而创作的。听着他弹奏的吉它发出委婉忧伤的旋律，和着他低沉而感人的嗓音演唱的歌曲，我不禁联想到逝去的父亲，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我不得不把车子临时停在路边，过了很长时间才恢复了内心的平静。那首歌让我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受和愿望想对父亲说：“爸爸，您安息吧！您不会感到孤独，因为我的眼泪将飞向天堂，变成一道美丽的彩虹永远伴随在您的左右！”……
此文谨献给我的家人、亲属和所有曾经关心、爱护和支持过我父亲的朋友们。
郭力
2008年12月 于维也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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